2016-03-09

Ricci 舍堂文化今昔

從未在曾堯角落寫過30多年前讀港大住Ricci Hall(利瑪竇宿舍)的經歷。若非梁天琦的Ricci背景,和他把“舍堂皇帝”經驗帶進社會,領導抗爭,我也不會試圖通過閱讀了解現今的Ricci舍堂文化。

讀梁天琦的專訪,再看他人的評論才知道,原來今天的Ricci很斯巴達(Spartan),不斷強調「團結、忠誠、犧牲」。宿生面對強大壓力融入舍堂文化,為舍堂增光,也因此經常出現主動quit hall(搬出宿舍)或被quit hall。這跟我在80年代初的經驗很不同。

不錯,Ricci Hall向來與眾不同:直至近年,港大一直是香港“最高學府”,Ricci Hall乃兩間由教會而非大學管理的舍堂之一,有自主收生權,且是純男生宿舍,注重體育成績,強調團體精神。其創辦和管理的教會,乃崇尚教育,思想開明的天主教耶穌會(Society of Jesus),也是現任教宗方濟各所屬教派。耶穌會在香港興辦教育,最為人知的要算香港和九龍兩家華仁書院。作為九華仔兼Ricci仔,我的十年大好青春就在耶穌會關顧下度過。以我的親身經驗,耶穌會在利瑪竇宿舍的直接參與較低,一般放手讓宿生作主。所以,利瑪竇宿舍的傳統特色,沒有太多耶穌會的影子,主要源自英式貴族學院的舍堂文化。這些,歷來不變。

跟過往大不同的,是從閱讀得知,今天Ricci斯巴達文化的日常性。30多年前,Ricci也可以很斯巴達,但那幾乎完全集中表現在迎新營(Orientation),即一般人津津樂道的“玩新生”(大家若看過電影玻璃之城該會有點了解)。Ricci通過對新生嚴酷的迎新考驗(兩星期迎新營住在宿舍,日以繼夜地被“玩”),企圖培養新生對舍堂的「團結、忠誠、犧牲」精神。迎新過後,舍堂生活其實很正常。如何維繫「團結、忠誠、犧牲」和增進兄弟情?主要通過“大仙”們以身作則和以愛感召,壓力幾乎不存在,不管主動或被動的quit hall也少之又少。

我本身就是個不錯的個案。我的體育水平從來不能為Ricci作任何貢獻,生活糜爛又要搞學苑,致舍堂活動參與較其他人少。最重要是,我反對集體主義,在舍堂內屬公開反對派,但我從未感受conformity壓力,大家都是開開心心互諒互讓過日子。

話雖如此,即便是當年,已有提出對迎新反思的聲音。不得不提一段插曲:宿舍定期舉行High Table晚宴,每次請來社會知名人士跟穿著端正的宿生一起晚飯,飯後並作分享演講和答問。那次,請來剛在電視爆紅,天天講解「每日一字」的書生林佐瀚作嘉賓。出乎很多宿生意料之外,林當年也是Ricci仔!而他的飯後演講,除了一般的客套話和介紹新近的電視文化教育工作,竟然集中批判Ricci的迎新,在高貴的口號背後,其實更多是真真正正的“玩新生”,要不得!結果,雙方激辯(當然也有少數宿生如我附和林佐瀚)到差不多半夜才結束。

我在舍堂內屬反對派這回事,除了自己的反集體主義思想外,另一重要原因是,我是個替補生,沒有經過迎新營而住進宿舍的新鮮人,到第二年才跟一眾新生“升仙”。這經驗很特殊:我已住了一年,對舍堂了解已深,跟“大仙”相熟,平日平起平坐。補過迎新,角色頓時變換,這對我及“玩新生”的“大仙”都有點尷尬。過程中,我變得既是參與者,又是有點投閒置散的觀察者。因著這個背景,我的所看所感,跟其他宿生很不一樣。

到了最後一年(我讀三年制),在舍堂為籌備即將到來的迎新營舉行的全體大會中,我跟其他為數不多持相反意見的,跟主流派辯論起來。其實,大家都同意,迎新營基本上是個initiation和conformity的工具。主流派著眼其正面效果,我等則強調其流弊。最終當然還是以主流計劃行事。

從畢業到移民前那幾年,每次跟舍堂同學聚會,都會談及Ricci和迎新營的新發展。還記得,當時提到,過往幾乎不會有人因忍受不了/不願忍受迎新而“退宿”,漸漸出現了,帶來一定震動。那是因為,雖然大學和耶穌會對激烈的迎新不甚認同,但前者沒管理角色,後者信守高度自治,對宿生的“胡作非為”很能容忍。但一旦有同學因不滿而“退宿”,大學就有藉口過問,而受壓的耶穌會也會對宿生會施加壓力。

當時我想,香港年輕人在受寵的家庭環境下長大,將越來越不甘心“被玩”,“退宿”情況只會有增無減。在要求舍堂降低迎新嚴酷程度的呼聲下,展望未來,Ricci Hall將逐漸步向跟一般大學舍堂無異。

這點,從最近閱讀所知,應是看錯了。今天的Ricci迎新依然激烈,迎新元素甚至滲入日常舍堂生活,新人以至舊人quit hall司空見慣,耶穌會更曾在十多年前罕有地插手,中止當年的迎新營。當時的舍監谷紀賢神父(Father Coghlan)其後更公開說過:「宿舍内,往往有一小眾宿生極力捍衛那些所謂的傳統。有些時候,他們更會使用一些令人不愉快的懲罰方式懲治不聽話的新生。在堂内的迎新營和週年大會上,我注意到通常只有一些年資較高的同學發言,我認爲這些人就是舍堂内的大仙及超仙們,而他們不鼓勵新人挑戰傳統制度的觀念必須被除去。」(《學苑》2010年1月號)

至於何以演變到今時今日的地步?將來路向又會如何?我隔岸又離地,看不透,只能留待高人解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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