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包含「魯迅」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包含「魯迅」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2016-01-05

畢飛宇論「魯迅的冷」



在變革中國的大潮中,五四一代的知識分子,或者說作家,在階級批判的時候,大家都有一個基本的道德選擇,那就是站到被侮辱與被損害的那一頭,他們在批判「統治者」。這是對的。毫無疑問,魯迅也批判統治階級的,但是,有一件事情魯迅一刻也沒有放棄,甚至於做得更多,那就是批判「被統治者」、反思「被侮辱」的與「被損害」的。魯迅的批判極其另類。他的所謂的「國民性」,所針對的主體恰恰是「被統治者」。在現代文學史上,這是魯迅和其他作家區別最大的地方。 
某種程度上說,中國現代文學就是抒情的文學,中國現代文學就是向大眾「示愛的文學」。魯迅愛,但魯迅是唯一一個「不肯示愛」的那個作家。先生是知道的,他不能去示愛。一旦示愛,他將失去他「另類批判」的勇氣與效果。所以,魯迅極為克制,魯迅非常冷。這就是我所理解的「魯迅的克制」與「魯迅的冷」。 
和知識分子比較起來,在道德選擇和情感選擇的過程中,作家非常容易出現一個誤判——價值與真理都在被壓迫者的那一邊。在這個問題上,魯迅體現出了極大的勇氣。他沒有從眾。他的小說在告訴我們,不是這樣的。價值與真理「不一定」在民眾的那一邊,雖然它同樣「也不一定」在統治者那一邊。魯迅在告訴我們,就一對對抗的階級而言,價值與真理絕不是非此即彼的關係。

2016-01-04

回味原文:你怎麼會姓趙!你那裡配姓趙!

魯迅 《阿Q正傳》 第一章 序:

我要給阿Q做正傳,已經不止一兩年了。 ......

立傳的通例,開首大抵該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並不知道阿Q姓什麼。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趙,但第二日便模糊了。那是趙太爺的兒子進了秀才的時候,鑼聲鏜鏜的報到村裡來,阿Q正喝了兩碗黃酒,便手舞足蹈的說,這於他也很光采,因為他和趙太爺原來是本家,細細的排起來他還比秀才長三輩呢。其時幾個旁聽人倒也肅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二天,地保便叫阿Q到趙太爺家裡去;太爺一見,滿臉濺朱,喝道:

「阿Q,你這渾小子!你說我是你的本家麼?」

阿Q不開口。

趙太爺愈看愈生氣了,搶進幾步說:

「你敢胡說!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本家?你姓趙麼?」

阿Q不開口,想往後退了;趙太爺跳過去,給了他一個嘴巴。

「你怎麼會姓趙!——你那裡配姓趙!」

阿Q並沒有抗辯他確鑿姓趙,只用手摸著左頰,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又被地保訓斥了一番,謝了地保二百文酒錢。知道的人都說阿Q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約未必姓趙,即使真姓趙,有趙太爺在這裡,也不該如此胡說的。此後便再沒有人提起他的氏族來,所以我終於不知道阿Q究竟什麼姓。


(驚!原來再過幾年,《阿Q正傳》就要慶祝百歲生辰了!)

2015-01-28

打壓陳丹青

求是刊署名文章點名批賀衛方陳丹青抹黑中國。關於陳丹青,文章指他「在其微信公眾帳號以《大家別去美國!一個愚蠢而落後的國家》為題,內容卻是對美國的過度美化,誘導效果可見一斑。」

很懷疑作者醉心扣帽子工作之餘,有沒有花點時間讀陳丹青。否則,一看便知,《大家別去美國》根本不是他的作品。

抄兩段陳丹青,來自《荒廢集》:

(文學與拯救) 但魯迅身後,在光明中奔跑的一代一代中國孩子,胸懷正義、勇氣和血性,繼續慷慨激昂,救中國。無論是胡風還是儲安平,是張志新還是林昭,是六七十年代的紅衛兵還是老知青,是八十年代遊行絕食的大學生還是讀書人,都自以為是在“救中國”。結果呢,連自救也休想:等到他們闖了禍,或被認為闖了禍,將要流放、槍斃、被鎮壓,全中國沒有人能夠救他們,也沒有人膽敢救他們——很好,最近二十年,孩子們學乖了。什麽都可以做:跳舞、唱歌、吸毒、墮胎、考試、升學、入黨、賺錢……都沒關係,都很好,但千萬不要救中國,千萬別去鬧革命。是的,是你們,在座的孩子們,總算被迫或者主動擺脫了九十年來救國與被救的輪回,人人做個乖孩子,學會顧自己。


(選擇上海與上海的選擇) 當然,魯迅能在中國成全他自己,"天時"第一要緊。

譬如解放後逼著孩子們念他的文章,念得最多的兩篇,一是《紀念劉和珍君》,一是《為了忘卻的紀念》,這兩篇文章要是換了天時,魯迅就未必寫得出來,寫出來,也休想發表--請願學生劉和珍與四十幾位小青年,被大兵鎮壓,打死了,魯迅在文章裏說,那是"民國以來最黑暗的一天"。這樣的紀念文章,這樣的說法,五六十年代,七八十年代,直到今天新世紀,全中國還是沒人敢寫,寫了,也不給你發表。《為了忘卻的紀念》,寫魯迅幾位年輕朋友怎樣半夜裏給拉出去槍斃,魯迅怎樣逃亡,還為此作了一首詩,其中一句是"吟罷低眉無寫處",意思是寫了也無處發表,其實不久還是發表了,兩年後收入他的新書《南腔北調集》,公開發行了。這樣的文章,這樣的書,換了天時,在五六十年代,在七八十年代,直到今天新世紀,全中國還是沒人敢寫,寫了也不給你發表。

有人會說,沒關係,可以到香港發表呀,可以拿到網上去呀,是的,時代不是一點沒進步,但這點進步,頂多也就是拿到香港去,拿到網上去。在我們的時代,誰要是遭遇同樣的事情,全中國千千萬萬紙面媒體、視頻媒體,照樣不容他寫,不給他發。

這就是"天時"的厲害。

--------------------

我對陳丹青看法的改變(來自幾年前寫的三讀陳丹青

一讀:多餘的素材

陳丹青,畫家,文化界名人。聞其名,今天才首讀其書。《多餘的素材》是散文集,多寫往事:下鄉、文革、藝界人物,國外生涯。他的散文,文筆極好,但過好未必好,偶失諸滑。可算敢言,但又不太敢。本書寫文革篇幅頗多,但總在表層下不深處滑過。

二讀:笑談大先生

笑談大先生收入陳丹青“關於魯迅的三次講演”,頗有新意,略欠深度,值得一讀。

第一講題為“笑談大先生”,主要講魯迅的好看和好玩。好玩,指的是魯迅寫作的游戲性和不在乎,乃好課題,但沒有充分發揮。

第二講是“魯迅與死亡”,同樣是好課題,但沒有充分發揮。

第三講乃大哉問:魯迅是誰,我們又是誰?孫子令飛問“魯迅是誰”,陳丹青認為魯迅怕也弄不清“令飛是誰”。三講中,以這篇最好讀。

三讀:荒廢集

這次只是選讀,讀了前三分一,後面的“編年雜稿”不感興趣。前三分一的一半,是他另外三篇關於大先生的文章。

讀過以後,我對他的評價有點改變。

我常讀的,或喜愛讀的,太多是活在自由國度的作者的書。大陸的,也偏愛那些在體制外(或至少在邊緣)掙扎的知識分子。陳丹青到底是在體制內混飯吃的名人,他能夠評論到這個地步,也算難能可貴了。

應該這樣說吧,從大陸讀者的角度看,在他們能輕鬆買到讀到的書中挑,多讀陳丹青總是好事。

他六談大先生,從魯迅談到中國現況,應該算是近年魯學的佳作。

2014-01-22

蕭紅的黃金時代

許鞍華導演,李檣編劇,湯唯主演的蕭紅電影黃金時代,海報製作頗有意境,尤其那墨汁大地。這張樸素荒涼中有唯美傾向的海報是否跟電影配合?大眾當然尚不得而知。但若問是否配合坎坷一生的作家蕭紅或她處的動亂時代,恐怕很多人會說不。這,跟選了黃金時代作為片名多少有點關係。海報設計明顯要遷就黃金時代四字下功夫。

而我對片名很有保留。

所謂黃金時代,乃是魯迅去世剛滿一個月,獨在日本的蕭紅,在月光下寫信給蕭軍,突然意識到:“這不就是我的黃金時代嗎?此刻。”......

窗上灑滿著白月的當兒,我願意關了燈,坐下來沉默一些時候,就在這沉默中,忽然像有警鐘似的來到我的心上:「這不就是我的黃金時代嗎?此刻。」於是我摸著桌布,回身摸著籐椅的邊沿,而後把手舉到面前,模模糊糊的,但確認定這是自己的手,而後再看到那單細的窗欞上去。是的,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適,平靜和安閒,經濟一點也不壓迫,這真是黃金時代,是在籠子過的。從此我又想到了別的,什麼事來到我這裡就不對了,也不是時候了。對於自己的平安,顯然是有些不慣,所以又愛這平安,又怕這平安。

均:上面又寫了一些怕又引起你誤解的一些話,因為一向你看得我很弱。

- 致蕭軍:第二十九信,日本東京—上海,1936年11月19日發信件影印本

(不過,據這篇報導,黃金時代片名另有所指:“《黃金時代》以民國為背景,透過蕭紅一生表現當時那充滿自由理想的「黃金」時代。除蕭紅外,許多今日耳熟能詳的文人學者,包括魯迅、蕭軍、胡風、丁玲等均會登場。許鞍華說,早於四十年前已對此題材感興趣。電影製作規模浩大,於六地拍攝,耗時五個月,許鞍華個人閱讀的歷史文獻資料過百本,參考歷史圖片上萬張。李檣為此劇本,亦閉門創作三年半。”個人認為,蕭紅身處的年代,要說是黃金時代,當然可以。但通過蕭紅側寫那時代,太邊緣了,容易既拍不好時代,也拍不好蕭紅。)

--------------------

想看前些時那部“每一個男人都會愛上她”蕭紅電影嗎?


我愛把宣傳句改為:“每一個爛人都會愛上她”

雖然,嚴格而言“她愛上的每一個都是爛人”才對。

--------------------

湯唯的造型遠比宋佳酷似蕭紅本人。宋佳型神皆不似,尤以後者為甚。

2013-11-07

魯迅 《臘葉》

燈下看《雁門集》,忽然翻出一片壓乾的楓葉來。

這使我記起去年的深秋。繁霜夜降,木葉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楓樹也變成紅色了。我曾繞樹徘徊,細看葉片的顏色,當他青蔥的時候是從沒有這麼注意的。他也並非全樹通紅,最多的是淺絳,有幾片則在緋紅地上,還帶著幾團濃綠。一片獨有一點蛀孔,鑲著烏黑的花邊,在紅,黃和綠的斑駁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視。我自念:這是病葉呵!便將他摘了下來,夾在剛才買到的《雁門集》裡。大概是願使這將墜的被蝕而斑斕的顏色,暫得保存,不即與群葉一同飄散罷。

但今夜他卻黃蠟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復似去年一般灼灼。假使再過幾年,舊時的顏色在我記憶中消去,怕連我也不知道他何以夾在書裡面的原因了。將墜的病葉的斑斕,似乎也只能在極短時中相對,更何況是蔥鬱的呢。看看窗外,很能耐寒的樹木也早經禿盡了;楓樹更何消說得。當深秋時,想來也許有和這去年的模樣相似的病葉罷,但可惜我今年竟沒有賞玩秋樹的餘閒。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2013-03-24

都是麵粉 怎麼謝

毛尖︰都是麵粉

毛尖:周末回寧波,車過嘉興,服務員來賣盒飯,一種肉丸飯,一種牛肉飯,賣到我們這排時,只剩下肉丸飯了。一邊是飢餓,一邊是豬疫,我旁邊的旅客就果斷地選擇了飢餓。我正猶豫,服務員很及時地說了句:「說是肉丸,其實都是麵粉。」

曾堯:服務員每天應對那麼多乘客,招式早已練得渾然天成。知道大家聞豬色變,當然信誓旦旦地說肉丸沒有豬肉都是麵粉。選擇了飢餓那位才是有中國特色的大智者

毛尖:魯迅給蕭紅寫了《生死場》的序,他提溜着長袍從樓上下來,下面蕭紅和許廣平在包餃子。他說序寫好了,蕭紅說,謝謝,然後魯迅說,「怎麼謝?」說實話,演員的台詞算是克制的,但這句「怎麼謝」在任何意義上都太邪惡了,它是暗示魯迅和蕭紅的關係嗎?我不知道,反正,這句「怎麼謝」,在老電影中,發生在阮玲玉被流氓解了圍,然後流氓問,「怎麼謝?」

曾堯:毛尖到底是文化人,舉例子跟我等市井流氓自不一樣。前些時,臉友告知那部“每一個男人都會愛上她”電影中有此對白,我假裝大吃一驚,說真的假的,這種任何鹹濕小說必然出現的語句怎能出魯迅先生之口!

--------------------

(在臉書上貼的幾則後續)

- 淫邪八卦重口味,於健康無益,不如清清淡淡,回歸文學。蕭紅那篇回憶魯迅先生,絕對是傳世之作。

蕭紅:回憶魯迅先生

- 抄幾段蕭紅的〈回憶魯迅先生〉:

魯迅先生的原稿,在拉都路一家炸油條的那裡用著包油條,我得到了一張,是譯《死魂靈》的原稿,寫信告訴了魯迅先生。魯迅先生不以為希奇,許先生倒很生氣。

魯迅先生出書的校樣,都用來揩桌,或做什麼的。請客人在家裡吃飯,吃到半道,魯迅先生回身去拿來校樣給大家分著。客人接到手裡一看,這怎麼可以?魯迅先生說:「擦一擦,拿著雞吃,手是膩的。」

到洗澡間去,那邊也擺著校樣紙。

2012-10-19

錢理群:與魯迅相遇 (陽光衛視)

錢理群論魯迅,值得一讀再讀的。他的《與魯迅相遇》北大演講錄是我的愛書之一,可惜如作者所言,它是「有頭無尾的"半截子"講稿」,令人有「紅樓夢未完」之恨。

陽光衛視子夜講談節目,請來錢理群,再談與魯迅相遇。每集半小時,共11集,請點擊收看。

錢理群:與魯迅相遇

第01夜(人之子)
第02夜(人之初)
第03夜(自然人)
第04夜(海涅的命題)
第05夜(堂吉訶德與哈姆雷特)
第06夜(國之人)
第07夜(反抗絕望)
第08夜(毛澤東與魯迅)
第09夜(此岸與彼岸)
第10夜(理想仁國)
第11夜(路)


相關閱讀:
- 鳳凰讀書會 第105期 錢理群、孫鬱對話錄:魯迅,未完成

2006-10-20

錢理群談魯迅

今年是魯迅逝世七十週年,紀念文章特別多,值得讀的卻似乎少得可憐。

我說似乎,因為不敢一口咬定。我不過是魯迅的讀者,間中也涉獵「魯學」文章,沒有資格為新近的「魯學」一錘定音。

我的感覺是,近年實學的、創見的「魯學」著作少得可憐。其實這現象又豈只在「魯學」出現?「紅學」不也如是?

但錢理群論魯迅還是值得一讀再讀的。他的《與魯迅相遇》北大演講錄是我的愛書之一,可惜如作者所言,它是「有頭無尾的"半截子"講稿」,令人有「紅樓夢未完」之恨。

錢理群就他在魯迅研究方面所做的最新思考的闡述

魯迅一直是一個“好的懷疑主義者”,這樣體制外、邊緣的批判者,是十分難得而重要的;我們甚至可以說,中國現代思想文化,幸虧有了魯迅,也許還有其他另類,才形成某種張力,留下了未被規范、收編的別一種發展可能性。

他的思想與文學是無以歸類的;他有一篇文章《談蝙蝠》,提到一則寓言:“鳥獸各開大會,蝙蝠到獸類去,因為它有翅子,獸類不收,到鳥類去,又因為它是四足,鳥類不納,弄得他毫無立場。”他顯然將他自己看作是中國思想文化界的“蝙蝠”。這是很能顯示魯迅的本質的:他和自己所生活的時代,存在著既 “在”又“不在”的關系;他和古今中外一切思想文化體系,也同樣存在著既“是”又“不是”的關系。

----------

錢理群:進入魯迅的內心世界——談《野草》中的哲學與想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