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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01

從江南三部曲到《望春風》

前天寫小說人物譚端午,提到他一直在讀《新五代史》這本哀世之書,想到我曾寫過下面兩段讀後感:

大陸當代小說我讀得不多,“大名鼎鼎”的格非更幾乎聞所未聞。我是先讀《山河入夢》,才讀《春盡江南》《人面桃花》。格非的江南三部曲有種難以形容的魔力,被他牽著走進小說世界。 
余華的小說我認識得比較深。余華跟格非都是當年知名的先鋒派作家。兩者如何比較雖然不在我能力範圍,不過,讀《山河》《春盡》,多少有點像讀《兄弟 上/下》的感覺。寫到今日中國,格非跟余華都很憤慨,沉不住氣。《兄弟 下》大家都說失控,我倒有點懷疑余華以失控作為寫作技巧實驗。而格非,他在《春盡江南》中,經常試圖在人物後面跑出來,訴說對社會的失望。就像小說主人公譚端午一直在讀的《新五代史》一樣,《春盡江南》是一本哀世之書。

如果說,新作《望春風》是江南三部曲的延續/變奏,我覺得雖嫌簡單化了作者的創作努力,卻非完全說不通。

在《望春風》中,格非“冷靜”下來,不再憤概。沒有烏托邦,所以也不會理想破滅。主角(不論騰飛前後,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多餘的人)老來回到因開發資金不繼,拆掉了卻任由荒廢的江南小鎮故鄉,離群索居,簡單度日,一生經歷,都是浮雲。


《望春風》書腰文字:
--- 曲終人散之時 重訪歸鄉之路 ---

2017-05-30

端午談譚端午

據說,今天是端午粽子節。

不如我寫幾句關於一個名叫端午的小說人物,格非《春盡江南》的主角。

他姓譚,出生時因家家戶戶忙著包粽子過節,他那腦中永遠有個新中國烏托邦藍圖卻在獄中死去的爸爸,給他取名端午。

八十年代末,譚端午是個有點名氣的年輕詩人。他後來曾對著文青女孩,一臉不經意地說,自己認識海子,「噯,也不算太熟。去年他到上海來,找不到地方住,就在我的床上對付了一夜。他很瘦,可還是打了一夜的呼嚕。」

大家都知道,28年前,海子死掉,接著在春夏之交社會出現大動盪,不過很快平復下來。

然後,中國急速騰飛,人慾物慾橫流。而譚端午夢碎後,跟不上時代步伐,淪為一個多餘的人,無聊度日。

譚端午似乎很喜歡歐陽修的《新五代史》,一直在讀。到小說結尾,他把書讀完了,作者格非寫道:

這是一本哀世之書,文正而詞嚴。 ... 陳寅恪則甚至說,歐陽修幾乎是用一本書的力量,使時代的風尚重返淳正。 
端午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有兩個地方讓他時常感到觸目驚心。書中提到人物的死亡,大多用「以憂卒」三個字一筆帶過。雖然只是三個字,卻不免讓人對那個亂世中的芸芸眾生的命運,生出無窮的遐想。再有,每當作者要為那個時代發點議論,總是以「嗚呼」二字開始。「嗚呼」一出,甚麼話都說完了。或者,他甚麼話都還沒說,先要醞釀一下情緒,為那個時代長嘆一聲。 
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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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端午讓我想起我惡搞過的流行詩句:生活不過是眼前的苟且 那有詩和遠方的田野


另,臉友問譚端午乃「多餘的人」的說法從何而來。我說我一直以為來自書評人。不過經她一問,搜尋一下,發現格非本人曾詳談今日社會的多餘的人:

(大佳網:格非《春盡江南》聚焦學者 
格非:端午是對生活抱有一種比較消極的態度,他不是懦弱,只是覺得沒有什麼事情值得做,他心中有很好的追求,對未來、對社會有一種追求。但是我覺得在我的心目中,端午這樣的人有點像是這個社會多餘的人, ... 我覺得我們今天的社會中生活著很多這樣的多餘人,某種意義上,我自己也覺得我是一個多餘的人,因為這個社會很多方面,它的發展變化有很多東西是我個人不能接受的,有很多的情感讓我個人的情感得不到說明。在這樣一個狀況之下,你說你要滿懷激情的投入生活,很困難。

2017-05-20

格非 望春風

讀格非長篇小說新作,望春風,充滿期待。

他的人面桃花山河入夢春盡江南三部曲,是我近二三十年讀過最好的小說。我瘋狂得隨即重讀一遍。

未知能不能寫點讀後感。簡單地說,喜歡格非江南三部曲的不會對望春風失望。

2013-01-11

【抄書】 蔣韻《行走的年代》

蔣韻小說的母題,可以用書中這一段來概括:

他沒有說話,他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了。這個女人,生來是要做烈士的,是要赴湯蹈火和獻身的,為愛,為信仰,或者,為罪業。

關於《行走的年代》,王德威在推薦序中這樣說:

那是一個動盪的時代,充滿粗礪而狂暴的喧囂。也是一個浪漫的時代,有著一切不可能都變成可能的憧憬,和一切可能都變成不可能的悵惘。這個時代的年輕人上山下鄉、改革開放,走向廣場時已經微近中年。他們的經驗如此曲折,以致混淆了天真和世故,青春和滄桑。驀然回首,他們驚覺曾經那麼明明白白的歷史其實如此難分難解。只有詩吧:以其隱祕,以其深情,才能訴說出這個時代的壯麗與悲傷。

《行走的年代》寫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故事的底與其說是一代人苦澀的成長,更不如說是一種稱之為「詩」的東西的滋生和隕滅。

王德威在我才剛完成二讀的格非《春盡江南》的推薦序中拿這兩部小說對比:

由海子所象徵的「詩人之死」因此成為《春盡江南》的潛台詞。藉由譚端午的例子,我們見證的卻是「詩人不死」。詩人不死,但詩人的生活卻是行屍走肉,在在暗示了這個時代又掉入魯迅嘗謂的「無物之陣」。這也正是格非的烏托邦辯證盡頭的最大的無奈。無獨有偶,當代大陸另一位小說家蔣韻的新作《行走的年代》(二○一○)也同樣處理了「詩人不死」的弔詭命題。蔣韻也視八○年代為一個詩的時代,一個天地曠遠的「行走的年代」。她的小說中也有一段不可思議的「變臉」的情節,在此存而不論。所可注意的是,小說中曾經行走四方的詩人到了市場時代搖身一變,成了房地產商人,而他最新的廣告詞不是別的,就是海子生前最後一首詩,〈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最後,引一大段《行走的年代》結尾部分的對話:

他放下了酒杯,望著她,燈下的她,突然說道,「我從前是個詩人。」
她微微一笑,「是嗎?從前,我也很愛詩。」
「我想說的是,我從前是個詩人,可我大概從來沒有愛過詩。」他說。
「為什麼這麼說?」她回答。
「愛一樣東西,愛到極至,其實很殘酷,我有一個最好的朋友,兄弟,他是我見過的最愛詩的一個人,愛詩,是他人生的使命......後來,我又聽說了一個故事,原來,愛一樣東西,真的是慘烈的,對吧?」他望著她。
「你問我?」
「對。」
她笑笑,「美的東西都很殘酷。」

2012-12-08

下單購書:蔣韻,格非,妹尾河童

好久沒在PCHome全球購物下單購書。其實應該說,好久沒購書才對。

今天全因蔣韻行走的年代,下單買了四套書:

- 蔣韻 行走的年代
- 格非 春盡江南
- 妹尾河童 少年H(上/下)
- 法隆寺 + 桂離宮

格非的江南三部曲已讀過兩次,買春盡江南純為留個紀念。

中文小說,本來就讀得不多,讀了也都不大喜歡,成惡循環。幸好近期遇上江南三部曲,一讀再讀。想想,上一次非常滿意的中文小說閱讀經驗,是那一部?翻查網誌,應該是蔣韻的隱祕盛開

可惜,老人癡呆,故事徹底忘掉。唯有重讀--仍然感動得老淚縱橫!

- 蔣韻 隱祕盛開 (新浪讀書全本連載)

這個故事,其實,與死亡有關。

也可以說,與愛情有關。

所以,它可以在任何一個時間任何一個地方開始,比如,2004年早春的巴黎;比如,1969年嚴寒的呂梁山區,故事中的人物朝我們走來時,你無一例外地都可以從她們身上發現某些共同的東西,那就是,讓人疼痛至死卻不能放棄的愛意。

- 關於蔣韻作品的母題:

游牧之城:凍梨裡有甜的太陽--關於《行走的年代》


跟[行走的年代]一起買回來的,還有短篇小說集《妹妹上花樓》,lulu讀了之後說,明明還有其他的選擇,爲什麽主人公們都執意要走上最難走的那條路。

每個作家都有一個,或者幾個反覆表達的母題,理性的言語可以給出諸多的分析,卻無法解釋每個作家熱愛它們的原因。“母題”源於一個創作者審美觀最核心的部份,永遠在精神的深處規則或者不規則地律動,就像心臟。

仔細想想,《隱秘盛開》、《櫟樹的囚徒》,包括這《行走的年代》,似乎也都存在著lulu提出的那個問題。我想,這或許就是蔣韻老師的母題吧:有些人的身上,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東西,或許,那是堅貞的狂熱,是屬於聖徒的品質,他們註定是要赴湯蹈火和獻身的。為愛,為信仰,或者,為罪業。

不知跟電影版(降旗康男執導)將於2013年上畫有否關係,遠流最近推出妹尾河童的自傳小說少年H的新譯本。勉強算是妹尾河童迷的我,這次見是新譯且有隨書贈品忍不住下單買來看個究竟。

2012-11-01

好讀推介:宋唯唯讀格非三部曲有感

(格非三部曲二讀完成。無保留推薦!)


在此轉載一篇宋唯唯的格非三部曲書評,寫得真好!

宋唯唯: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读格非三部曲有感


豈能輕易讓它去

二讀《春盡江南》進入尾聲。

吉士一路上都在聽Beatles。
  
端午又試著給家玉打了個電話。
當然,還是關機。
  
當我發現自己處於煩惱之中 瑪麗媽媽來到我身邊,為我指引方向 讓它去
...
  
歌詞和節奏都適合他的心境。他覺得列儂的這首歌,就是為自己寫的。為自己,為此刻。有人將約翰•列儂與馬克思和孔子相提並論,他覺得還是有點道理的。他的心裡湧現出一股久倦人世的哀傷或喜悅,既陳舊,又新鮮。

為甚麼,為甚麼總是將老麥的作品算進列儂的賬?(當年讀裴在美的小說《台北的美麗和憂傷》,文中提到蜜雪兒是一支約翰藍儂的曲子 。為此我寫了一篇網誌文,題為「藍儂不曾愛過蜜雪兒」)

其實,書中還有另一例子:

兒子剛把那白色的蘋果耳機塞入耳中,家玉就湊過去取下一隻,放在自己的耳邊聽了聽,說:「噢,原來是在聽列儂啊!」

那是一首甲殼蟲樂隊的《黃色潛水艇》。

這錯誤當然沒有讓它去和蜜雪兒那麼明顯。The Beatles的歌,名義上絕大多數由Lennon-McCartney合寫。Let It Be和Michelle出自老麥手筆,非常明顯。Yellow Submarine,尋根究底的話,恐怕老麥的“貢獻”較多。不管怎樣,明明是「甲殼蟲樂隊的《黃色潛水艇》」,何以說成「噢,原來是在聽列儂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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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小題大作是不?我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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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趣的是,我好像未曾讀過任何人,將The Beatles的歌(不管實質誰寫的),硬算在老麥身上。

「噢,原來是在聽老麥啊!」

2012-10-08

二讀格非江南三部曲,及其他

早前決定重讀格非的江南三部曲,這次順序。

昨天完成人面桃花,本來打算立即翻開山河入夢。後來想想,先找點其他東西隔開一下較好。晚上再翻啟功說紅樓。唉,他為何不多寫幾篇?

後來我很少再寫紅學的文章了,這裡面有些複雜的原因。一是1957年我母親和姑姑先後去世,我沒有任何積蓄,辦後事的錢都是用紅樓夢註釋的稿費,所以一提起紅樓夢我就老聯想起這段傷心的往事。二是我覺得後來的某些紅學研究有點不靠譜,僅以七十年代中期發現所謂的曹雪芹故居來說,依我看就屬子虛烏有, ... 我以為與其費勁炒作這種沒意義的發現,還不如好好讀讀紅樓夢本身,體會一下書中豐富的內容。

今天讀的,是董橋的小說人生集,橄欖香。

這幾年我看著當前新進的時代顯然越是淡漠了,雜物堆裡偶然翻出幾張老照片幾封老信札反而親切的要命。

這,也就是這幾年我對董橋越是淡漠的原因。且看他試寫短篇小說又如何。

結果,書未看完,但看夠了。

2012-05-11

《山河入夢》《春盡江南》讀後感 (三)

網友問:好看嗎?

好看好看,是一次多年沒遇上的愉快閱讀經驗。

大陸當代小說我讀得不多,“大名鼎鼎”的格非更幾乎聞所未聞。我是先讀《山河入夢》,才讀《春盡江南》。格非的小說(特別是《山河入夢》)有種難以形容的魔力,真的是被他牽著走進小說世界。

余華的小說我認識得比較深。余華跟格非都是當年知名的先鋒派作家。兩者如何比較雖然不在我能力範圍,不過,讀《山河》《春盡》,多少有點像讀《兄弟》上下的感覺。寫到今日中國,格非跟余華似乎都很憤慨,沉不住氣。《兄弟》下大家都說失控,我倒有點懷疑余華以失控作為寫作技巧實驗。格非在《春盡江南》中,經常試圖在人物後面跑出來,訴說對社會的失望。就像小說主人公譚端午一直在讀的《新五代史》一樣,《春盡江南》是一本哀世之書。

烏托邦三部曲之首《人面桃花》,希望不久將來能讀到。

2012-05-10

《山河入夢》《春盡江南》讀後感 (二)

當代中文小說我讀得不多,讀當代大陸作家的小說更少之又少。

圖書館,《山河入夢》,格非。格非?似乎聽過這個名字,但又不肯定。《山河入夢》?單論書名,很不吸引。最終會借它回家,讀得廢寢忘餐,不久再讀《春盡江南》,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近年買書少了借書多了。圖書館的好處不在於不用付錢得到自己想讀的書。我的閱讀口味有點小眾,番邦圖書館附設中文書部,數量少書種大路,我喜歡的書種不太可能找到。對我來說,圖書館最棒的地方,是讓我嘗試讀新的東西,讀自己不知會不會喜歡的東西。借來的書,喜歡固然好,不喜歡還了就算,乾手淨腳。《山河入夢》,我是打算試讀幾頁,讀不下去還之可也。

不過,每次到圖書館不過借三五本中文書,取《山河入夢》棄其他,總該有個原因。其實很簡單,我是《紅樓夢》迷,看到書底莫言的推薦詞,他說:「這是一部繼承了《紅樓夢》的小說,《山河入夢》的成功,就在於繼承了中國的古典文學傳統,而且寫出了很多我們過目難忘的人物,書中主人公譚功達就是現實的賈寶玉。」我承認心動了。

我當然不會把繼承《紅樓夢》現實賈寶玉等話當真,但還是蠻好奇地把書翻開,結果一直被小說牽著走。睡前只讀了四分三,夜不成眠偷偷起床把它讀完。

哈,你知道嗎?小說中的譚功達是大陸解放初年一位縣長,文化水平不高,滿腦子建設工程。四十多歲,木木納納,不只尚未成家,連談戀愛的經驗也沒有... 他就是現實的賈寶玉?奇哉怪也,但又妙不可言!

2012-05-02

《山河入夢》《春盡江南》讀後感 (一)

格非的三部曲,以《春盡江南》收場,寫的是當下中國。相信,不少讀者會拿它跟余華的《兄弟》下集對比評論。對啊,都讀得不自在,都有丁點失望,但又不知該歸咎作者,還是這個時代。

《春盡江南》的主角譚端午,是個過氣詩人,人到中年,小鎮無聊度日。在書中,他似乎一直在讀歐陽修的《新五代史》。到小說的結尾,他把書讀完了:

這是一本哀世之書,文正而詞嚴。 ... 陳寅恪則甚至說,歐陽修幾乎是用一本書的力量,使時代的風尚重返淳正。

端午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有兩個地方讓他時常感到觸目驚心。書中提到人物的死亡,大多用“以憂卒”三個字一筆帶過。雖然只是三個字,卻不免讓人對那個亂世中的芸芸眾生的命運,生出無窮的遐想。再有,每當作者要為那個時代發點議論,總是以“嗚呼”二字開始。“嗚呼”一出,甚麼話都說完了。或者,他甚麼話都還沒說,先要醞釀一下情緒,為那個時代長嘆一聲。

嗚呼!


- 《讀藥》週刊 第65期 春有盡,詩無涯——評述格非《春盡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