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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01

從江南三部曲到《望春風》

前天寫小說人物譚端午,提到他一直在讀《新五代史》這本哀世之書,想到我曾寫過下面兩段讀後感:

大陸當代小說我讀得不多,“大名鼎鼎”的格非更幾乎聞所未聞。我是先讀《山河入夢》,才讀《春盡江南》《人面桃花》。格非的江南三部曲有種難以形容的魔力,被他牽著走進小說世界。 
余華的小說我認識得比較深。余華跟格非都是當年知名的先鋒派作家。兩者如何比較雖然不在我能力範圍,不過,讀《山河》《春盡》,多少有點像讀《兄弟 上/下》的感覺。寫到今日中國,格非跟余華都很憤慨,沉不住氣。《兄弟 下》大家都說失控,我倒有點懷疑余華以失控作為寫作技巧實驗。而格非,他在《春盡江南》中,經常試圖在人物後面跑出來,訴說對社會的失望。就像小說主人公譚端午一直在讀的《新五代史》一樣,《春盡江南》是一本哀世之書。

如果說,新作《望春風》是江南三部曲的延續/變奏,我覺得雖嫌簡單化了作者的創作努力,卻非完全說不通。

在《望春風》中,格非“冷靜”下來,不再憤概。沒有烏托邦,所以也不會理想破滅。主角(不論騰飛前後,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多餘的人)老來回到因開發資金不繼,拆掉了卻任由荒廢的江南小鎮故鄉,離群索居,簡單度日,一生經歷,都是浮雲。


《望春風》書腰文字:
--- 曲終人散之時 重訪歸鄉之路 ---

2017-05-30

端午談譚端午

據說,今天是端午粽子節。

不如我寫幾句關於一個名叫端午的小說人物,格非《春盡江南》的主角。

他姓譚,出生時因家家戶戶忙著包粽子過節,他那腦中永遠有個新中國烏托邦藍圖卻在獄中死去的爸爸,給他取名端午。

八十年代末,譚端午是個有點名氣的年輕詩人。他後來曾對著文青女孩,一臉不經意地說,自己認識海子,「噯,也不算太熟。去年他到上海來,找不到地方住,就在我的床上對付了一夜。他很瘦,可還是打了一夜的呼嚕。」

大家都知道,28年前,海子死掉,接著在春夏之交社會出現大動盪,不過很快平復下來。

然後,中國急速騰飛,人慾物慾橫流。而譚端午夢碎後,跟不上時代步伐,淪為一個多餘的人,無聊度日。

譚端午似乎很喜歡歐陽修的《新五代史》,一直在讀。到小說結尾,他把書讀完了,作者格非寫道:

這是一本哀世之書,文正而詞嚴。 ... 陳寅恪則甚至說,歐陽修幾乎是用一本書的力量,使時代的風尚重返淳正。 
端午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有兩個地方讓他時常感到觸目驚心。書中提到人物的死亡,大多用「以憂卒」三個字一筆帶過。雖然只是三個字,卻不免讓人對那個亂世中的芸芸眾生的命運,生出無窮的遐想。再有,每當作者要為那個時代發點議論,總是以「嗚呼」二字開始。「嗚呼」一出,甚麼話都說完了。或者,他甚麼話都還沒說,先要醞釀一下情緒,為那個時代長嘆一聲。 
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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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端午讓我想起我惡搞過的流行詩句:生活不過是眼前的苟且 那有詩和遠方的田野


另,臉友問譚端午乃「多餘的人」的說法從何而來。我說我一直以為來自書評人。不過經她一問,搜尋一下,發現格非本人曾詳談今日社會的多餘的人:

(大佳網:格非《春盡江南》聚焦學者 
格非:端午是對生活抱有一種比較消極的態度,他不是懦弱,只是覺得沒有什麼事情值得做,他心中有很好的追求,對未來、對社會有一種追求。但是我覺得在我的心目中,端午這樣的人有點像是這個社會多餘的人, ... 我覺得我們今天的社會中生活著很多這樣的多餘人,某種意義上,我自己也覺得我是一個多餘的人,因為這個社會很多方面,它的發展變化有很多東西是我個人不能接受的,有很多的情感讓我個人的情感得不到說明。在這樣一個狀況之下,你說你要滿懷激情的投入生活,很困難。

2017-05-29

張愛玲不想,當然也不出?

馮睎乾:賢妻的偏見

抄開首幾句:

前年冬我受宋以朗所託,把錢鍾書致宋淇的信札帶到北京,送給楊絳先生留念。半年後楊先生走了,未幾收到吳學昭女士(楊先生的遺囑執行人)電話,告訴我錢、宋二先生的信,決不出版,言下之意,是希望我們也不要公開。楊先生不想,當然不出。

楊絳不想,宋以朗當然不出。

那,張愛玲不想公開/出版的,出不出? (曾堯角落:評宋以朗出版張愛玲《小團圓》小說的決定


2017-05-27

重讀(?)小王子

不能停下來,絕對不能讓近期罕有的讀書熱情冷卻!下一本,重讀(?)The Little Prince/小王子!

在重讀後面加問號,是因為翻開此書重讀,卻覺得非常陌生,猶如初讀。奇怪,究竟是讀過但“老懵懂”完全忘掉,還是過往“充大頭鬼”跟人說早已讀過其實在撒謊(最後連自己也信了)?

... ...

我明白了。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前我曾拿起這書,讀了幾頁,放棄了。

後來別人問我有沒有讀過小王子,我這個扭曲人性的成年人說讀過了讀過了當然當然,久而久之,這謊話連自己都信以為真。

今天,我沒說謊真的真的讀了小王子,讀完了。我不喜歡這書!

2017-05-26

(香港灣仔史) 龍頭鳳尾

馬家輝的龍頭鳳尾,好壞參半。

他寫香港灣仔史(這部由30年代中寫到日佔時期,下一部估計以戰後作背景),尤其集中於幫會和政治,資料紮實,顯然下過一番功夫。

文字上他加入大量廣東話尤其粗口(主要用於對白),題材上寫幫會頭目跟洋警同性戀情,都別開生面,值得一讚。

廣東話粗口部分,我是香港人看得懂(雖然個人憎厭講粗口),其他讀者不知會否感到障礙(雖然有註解),進而覺得“隔”,我不知道。總體而言,尚算成功。

從文學角度看,同性戀部分比較生硬。寫戰前香港龍頭大佬跟鬼佬警察秘密搞基熱戀,不易處理,個人認為馬家輝努力可讚但不算成功(要詳細評述恐怕要花很多筆墨,總之作為讀者的我覺得難以信服/代入)。尤其敗筆的是,馬家輝描述主人翁陸南才心思的文字很文藝/哲理腔,但因陸本人是個幫會頭目,終日江湖打拼領導嘍囉,跟這種腔調不符。於是書中常見一番思索感懷後,筆鋒一轉,陸自言“是鳩但”(這三字詞在書中經常出現,是陸的口頭禪,註解說明“是但”即“隨便”,是鳩但即以粗口表達隨便啦)帶過,重回日常事務。

最後的生死高潮尤其不受控制,個人認為作為小說,是“衰收尾”,令整體失分。


- 歷史就是賓周(王德威為龍頭鳳尾寫的序)


(我在臉書討論上說,覺得馬家輝未能成功地在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中,融匯他個人的兩面性格:一面文藝哲思,一面粗鄙淫褻)

2017-01-24

習帝通商寬衣之 亂雲飛渡仍從容

- 新華社(2017-1-19):亂雲飛渡仍從容——外交部長王毅談習近平主席訪問瑞士、出席世界經濟論壇2017年年會並訪問在瑞士的國際組織

王毅說, ... 習近平主席登上達沃斯和日內瓦講壇,緊扣時代命題,講述中國故事,提出中國主張,貢獻中國智慧。亂雲飛渡仍從容,世人再次目睹了一個穩健開放自信的中國。

好一句「亂雲飛渡仍從容」!此句來自老毛1961年寫給李進同志(即江青)的一首七絕:

暮色蒼茫看勁松 亂雲飛渡仍從容
天生一個仙人洞 無限風光在險峰

後兩句作何解大家心知肚明。不用怪自己心邪,其實這兩句取自清代色情小說花蔭露,老毛只改一字(原文為玉峰)。所以,你心中猜想的意思,就是這兩句的真實意思無誤!

大家都知道,習帝權力集中度逼近老毛,但若論文采,相差太遠,早前還搞出了「通商寬衣」的笑話!

這次,習帝只講「通商」,「寬衣」由他的外交部長補上。


(背景資料 曾堯角落:習帝寬衣難就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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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黑屋與高牆

2017-01-07

我不會說她不好

想像一下,這詩你從未讀過,而我偷了貼圖這一段,只改一個字(其實是一個字的半邊),宣稱是詩人曾堯大作發表,讀了以後,大家是按讚還是喊打?

我不會說她不好
因為已經好過了
好過的人是濕透的糖
只有在貧乏的年代
才會不斷回憶困窘的甜味
要過好的日子就是忘掉好過的人


2016-12-13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紅樓夢》對我而言是一部佛經,作者從繁華到沒落,他對一切看得透徹,「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了悟生命本質絕對虛幻,對人世愛恨還會有分別執著嗎?…… 
蔣勳: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紅樓夢》的結局 (上) | (中) | (下)

2016-09-24

張愛玲在馬其頓



張愛玲在馬其頓(Macedonia)?此話怎解?

其實,這是《金鎖記》的馬其頓文譯本的封面圖。整個封面長這樣(右圖):

報導,此書於2012年底出版,是第三本被譯成馬其頓文的中文著作。

更重要的是,這是首次將中文書直接譯成馬其頓文出版。


相關閱讀:
- gbtimes: The golden Chinese-Macedonian translation
- Wikipedia: Republic of Macedonia
- 維基百科:馬其頓共和國

2016-09-20

最新村上春樹免費網讀英譯短篇: A Walk to Kobe

- Haruki Murakami: A Walk to Kobe (Granta 124: Travel, Summer 2013)

本篇寫1997年,阪神地震兩年後,在神戶一帶長大的村上春樹從西宮步行至三宮,比對參照童年回憶。

In May of 1997, two years after the massive earthquake in Kobe, I hit upon the idea of taking a leisurely, solitary walk from Nishinomiya to Sannomiya in downtown Kobe. I happened to be staying in Kyoto at the time for work, and continued on to Nishinomiya. On the map it’s about fifteen kilometres west from there to Kobe. Not exactly a stone’s throw away, but not such a gruelling distance, and besides, I’m a pretty confident walker. 
I was born in Kyoto, but soon afterwards my family moved to Shukugawa, a neighbourhood in Nishinomiya. And not long after that we moved again, closer to Kobe, to Ashiya, where I spent most of my teenage years. My high school was in the hills above the city, so naturally downtown Kobe was where I headed when I wanted to have a good time, specifically around Sannomiya. I became a typical Hanshin-kan boy, the term referring to the area that lies between Osaka and Kobe. Back then – and probably nowadays as well – this was a great place to grow up. It’s quiet and laid-back, with an open, relaxed feeling about it, and it’s blessed with the ocean, mountains and a large city nearby. I loved going to concerts, hunting for cheap paperbacks in used bookstores, hanging out in jazz cafes, and enjoying Art Theatre Guild new-wave films. My favourite look at the time? VAN jackets, of course.

原文出自《邊境·近境》的最後一篇:走過神戶 (未讀過原文又很想網上讀讀的話,試試這裡

Open Culture網站一向收集村上春樹的免費網讀英譯作品。連最新的A Walk to Kobe在內,共8篇,其中包括The New Yorker刊登的六篇短篇小說。另外一篇,雖也曾在The New Yorker刊登,現已只能在The Guardian免費網讀:The Folklore Of Our Times(似乎尚未有中譯,待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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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步考據結果,不管是The Folklore Of Our Times,還是另一版本,收入Blind Willow, Sleeping Woman小說集的A Folklore For My Generation: A Pre-History Of Late-Stage Capitalism,皆未曾譯成中文出版,但網上能找到有心人中譯:我們時代的傳說 (譯言,譯者:藍熊船長)(坦白說,譯文水平不高,可以的話,還是讀原文或英譯吧)

2016-08-26

程璧 少女情懷總是詩

昨天我在臉書貼程璧的新歌,船帆:


這歌由程璧將金子みすゞ(金子美鈴)的詩譜成歌曲。

少女臉友聽了,覺得還是更喜歡早前的我想和你虛度時光,聽了很有共鳴:


哈哈,我吃她的豆腐,說我也喜歡和你虛度時光:-),也經常聽這歌,但不能天天貼啊。新歌出爐,總該推介一下。

她提醒我,我想和你虛度時光也是程璧將詩譜歌。

對對,詩人叫李元勝。


矮,少女情懷總是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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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璧官網

2016-08-22

(讀後感) 北京摺疊

我對科幻素無興趣,不論科幻小說或電影均甚少涉獵。見臉友轉貼郝景芳的短篇小說北京摺疊奪今屆雨果獎的消息,反應不大,因為,不論郝景芳其人及其作品,又或那雨果獎,全都聞所未聞。

不過,看另一篇報導,竟附上北京摺疊全文,原來真的很短篇,一小時內應可讀完。好奇心驅使下,乖乖的讀了。

- 天空花园 郝景芳的文字小站:北京折叠


只能說,北京摺疊沒能改變我對科幻小說的冷感,從故事到文筆,感覺頗稚嫩。未來的北京被摺疊成基本不互通的三個空間,三等人民活在其中,這構思並無太大新意,甚至可說是科幻老調。看一篇評論文章說,郝景芳走軟科幻路線。個人認為,寫人情的部分也不見特別出色。總體而言,只能算是一篇成績中等的類型小說。

- 龟途慢慢:中国作家郝景芳夺雨果奖:被「折叠」的北京和断裂的中国社会

(不過,早一年獲雨果獎並已被拍成電影,劉慈欣的硬科幻長篇小說三體更讓我卻步,讀了開首幾段就放棄。科幻真的不是我杯茶)

我得承認是個不合時宜的傢伙,我常覺得,對於中國任何事情,評論家們往往只從政治角度切入,且難免過份解讀。譬如北京摺叠,首先它是一部小說,首先它是一部小說,首先它是一部小說,不應將它的所謂政治隱喻無限放大。

- 林品:《北京摺疊》的階級時空,與我們無工作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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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究竟應該是摺疊還是折疊啊?這當然又是簡化字(摺的簡化字是折)帶來的爭議。從個人認知角度看,摺跟折意思不一樣。折有折斷的含義,摺則沒有。不知作者郝景芳如何看待,但我認為,這書的繁體書名,應是北京摺疊。

2016-08-16

胡思亂談宮本輝

臉友貼圖,名字叫阿輝的日本人作家的小說封面。

令我想起,從前有位日本人作家非常多產非常暢銷,也叫阿輝。年輕時留連香港的書簿文具店,書櫃那邊總是擺滿他的書。

今天的大人小孩,可能不再買他的書操練腦筋了,所以也未必知道有過這麼一號人物。

他姓多湖,今年初去了

兩位阿輝伯,風馬牛不相及,可我不知為何從前總是將兩者拉在一起,讓我覺得宮本輝的小說應該沒什麼看頭吧。很多很多年後,才有初逢既恨晚又慶幸未為晚也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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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不妨拿宮本輝和村上春樹相比
傅月庵:我非常喜歡宮本輝的小說,卻看不下村上春樹所寫。 
宮本輝常被拿來與村上春樹相比,自有其道理。兩人年紀相若(相差兩歲),出生地相近(大阪、神戶),求學經歷相似(學生運動逍遙派),寫作成就相若,宮本輝未必被提名過諾貝爾文學獎,但其鐵粉讀者恐不會輸給村上多少。 
村上的超現實手法,魔幻難免虛幻,寓言往往輕言,與現實人間多有距離;宮本輝則不然,始終堅實地踏在土地上,不離庶民悲歡,真要說「我在美麗的日本」,承繼主流文學傳統,宮本當比村上要更深刻許多。可惜「洋化」不足,遂較少人知了。 
老派如我,相對喜歡宮本輝毋寧很自然。

個人認為,兩位伯伯風格太不一樣,拿來相比,意義不大。不過,村上春樹也寫過兩本較不村上風較寫實感傷的小說,值得拿來跟宮本輝小說比對分析。其中一本,書名叫國境之南太陽之西。

我想,宮本輝有月光之東,村上春樹有國境之南太陽之西,如果我也寫部叫XX之北的感人小說,以後不就有人拿我們三提並論? (笑)

(想到了!我不日推出的傳世小說會叫墓碑之北,靈感來自馬頔的南山南:南山南 北秋悲 南山有谷堆 南風喃 北海北 北海有墓碑...)

2016-08-09

敵人的櫻花:救贖和希望的旅程

《敵人的櫻花》讀完已一段日子,今天才翻看王定國的自序和書後的幾篇推薦文。

王自言這部小說,是把「他人的悲劇看作自己,而展開救贖和希望的旅程」:
這卑微而純粹的故事何妨視為生命中的隱喻,用來指望一條非闖不可的道路,乃至終於不被挾持,不被熔燬,也不被剝奪。 
簡而言之,想要表達的並不是悲傷。
村上春樹迷一定會從上文聯想到《海邊的卡夫卡》吧。

幾篇推薦文中,初安民最從小說聯繫到作者自身,也確引了一段村上自述田村卡夫卡的象徵意義。

對於文學(和其他藝術),我向來認為讀者唯一要欣賞理解的,唯作品本身,他人對作者或作品的看法,即便是作者自己的解說,不必過份重視,更不應捧為權威解讀。不過,要說這些外在於作品的東西全無意義,可能也太偏頗。無論如何,初安民是這樣看的:
我們看不到黑暗,因為我們就在黑暗裡。 
我們各自提著一盞燈,能夠照亮的,只是眼前幽微的咫尺方寸,再遠一點的地方,都是遙遠的前方,無從尋覓。滿山遍野的櫻花,都是敵人的版圖。春天來臨時,我們能允諾每一片櫻花瓣不再哀愁嗎?


相關閱讀:
- 曾堯角落:誰在暗中眨眼睛

2016-07-12

大觀紅樓 《白先勇細說紅樓夢》序

白先勇:大觀紅樓


選取幾段白先勇談紅樓夢版本和後四十回:

《紅樓夢》的版本問題極其複雜,是門大學問。要之,在眾多版本中,可分兩大類:即帶有脂硯齋、畸笏叟等人評語的手抄本,止於前八十回,簡稱「脂本」,另一大類,一百二十回全本,最先由程偉元與高鶚整理出來印刻成書,世稱「程高本」,第一版成於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即「程甲本」,翌年(一七九二)又改版重印「程乙本」。「程乙本」與「程甲本」,有兩萬多字的差異。「程甲本」一問世,幾十年間廣為流傳,直至一九二七年,胡適用新式標點標註,由亞東圖書館印行的「程乙本」出版,才取代「程甲本」,成為《紅樓夢》「標準版」的地位。早年臺灣遠東圖書公司、啟明書局出版的《紅樓夢》都是根據亞東「程乙本」。一九八三年,臺灣桂冠圖書公司出版《紅樓夢》,這個版本也是以「程乙本」為底本,並考照其他眾多主要版本,詳加勘校,改正訛錯,十分講究,並附有校記以作參考。其注解尤其詳盡,是以國學大師啟功的注釋本為底本,由唐敏等人重新整理而成,其中詩詞並有白話翻譯,作為教科書,對學生幫助甚大。我在美國加州大學教《紅樓夢》,一直採用桂冠版。這次在臺大開課教授《紅樓夢》,我用的卻是臺北里仁書局出版,由馮其庸等人校注,以庚辰本為底本的版本,後四十回乃截取「程高本」而成。因為桂冠版《紅樓夢》已經斷版,而里仁書局的庚辰本《紅樓夢》,其注釋十分詳細,有助於初讀《紅樓夢》的學生。這種以庚辰本為主的《紅樓夢》版本,自從一九八二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以後,漸漸大行其道,近來甚至有壓倒「程乙本」之趨勢。擁護這個版本的紅學家認為,「庚辰本」是諸脂本中比較完整的一個,共七十八回,其年代較早乾隆二十六年(一七六一),他們認為這是最接近曹雪芹原作的本子。這是我第一次採用「庚辰本」做教科書,有機會把里仁版「庚辰本」《紅樓夢》與桂冠版「程乙本」從頭到尾仔細對照比較了一次。我發覺「庚辰本」其實也隱藏了不少問題,有幾處還相當嚴重,我完全從小說藝術、美學觀點來比較兩個版本的得失。 
「庚辰本」作為研究材料,是非常珍貴重要的版本,因為其時間早,前八十回回數多,而且有「脂評」,但作為普及本,有許多問題,須先解決,以免誤導。 
自「程高本」出版以來,爭議未曾斷過,主要是對後四十回的質疑批評。爭論分兩方面,一是質疑後四十回的作者,長期以來,幾個世代的紅學專家都認定後四十回乃高鶚所續,並非曹雪芹的原稿。因此也就引起一連串的爭論:後四十回的一些情節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後四十回的文采風格遠不如前八十回,這樣那樣,後四十回遭到各種攻擊,有的言論走向極端,把後四十回數落得一無是處,高鶚續書變成了千古罪人。我對後四十回一向不是這樣看法。我還是完全以小說創作、小說藝術的觀點來評論後四十回。首先我一直認為後四十回不可能是另一位作者的續作。《紅樓夢》人物情節發展千頭萬緒,後四十回如果換一個作者,怎麼可能把這些無數根長長短短的線索一一理清接榫,前後成為一體。 
《紅樓夢》是曹雪芹帶有自傳性的小說,是他的《追憶似水年華》,全書充滿了對過去繁華的追念,尤其後半部寫道賈府的衰落,可以感受到作者哀憫之情,躍然紙上,不能自已。高鶚與曹雪芹的家世大不相同,個人遭遇亦迥異,似乎很難由他寫出如此真摯個人的情感來。近年來紅學界已經有愈來愈多的學者相信高鶚不是後四十回的續書者,後四十回本來就是曹雪芹的原稿,只是經過高鶚與程偉元整理過罷了。其實在「程甲本」程偉元序及「程乙本」程偉元與高鶚引言中早已說得清楚明白,後四十回的稿子是程偉元蒐集得來,與高鶚「細加釐剔,截長補短」修輯而成,引言又說「至其原文,未敢臆改」。在其他鐵證還沒有出現以前,我們就姑且相信程偉元、高鶚說的是真話吧。 
至於不少人認為後四十回文字功夫、藝術成就遠不如前八十回,這點我絕不敢苟同。後四十回的文字風采、藝術價值絕對不輸前八十回,有幾處可能還有過之。《紅樓夢》前大半部是寫賈府之盛,文字當然應該華麗,後四十回是寫賈府之衰,文字自然比較蕭疏,這是應情節的需要,而非功力不逮。其實後四十回寫得精采異常的場景真還不少。 
張愛玲極不喜歡後四十回,她曾說一生中最感遺憾的事就是曹雪芹寫《紅樓夢》只寫到八十回沒有寫完。而我感到我這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夠讀到程偉元和高鶚整理出來的一百二十回全本《紅樓夢》,這部震古鑠今的文學經典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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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堯角落:《白先勇細說紅樓夢》編輯後記
- 曾堯角落:蔣勳白先勇論紅樓夢後四十回 (含白先勇於聯合報發表的長文:遊大觀園)

- 無獨有偶:歐麗娟“細說紅樓夢”以《大觀紅樓》為書名,已出版綜論卷母神卷

2016-01-19

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能說日語嗎?

臉友轉貼下面TBS視頻,說:綾瀨遙演出"別讓我走"日劇版,專程跑去倫敦與原作者石黑一雄對談 (石黑似乎只能以英語對話)


石黑一雄1954年底在日本長崎出生。1960年他的父親(一位海洋學家)舉家搬到英國進行海洋研究。

他在訪問中提過,自己5歲才去英國,小時候家中過的是日式生活,父母講的是日文,最初也沒有打算長居英國。然而,石黑一雄結果一直在英國長大生活至今,30多歲才第一次重返日本造訪。雖然他最初兩部小說都以日本為故事背景,他承認書中的日本,基本上只是一個想像國度,他對日本認識不深。他又說,若他不是有個日本人名字,不會有人拿他的作品跟日本文化/作家相提並論。

說回重點,石黑一雄能說日文嗎?從他的早年生活看,他應該是能說日文的。但隨著以後一直過著與一般英國人無異的生活,徹頭徹尾是個以英文寫作的小說家,他的日文大概已忘得七七八八(在另一訪問中,他說現在若跟他的父母通電話,他還是能以非常破爛很小孩氣的日文跟他們交流)。所以,若是在正式場合(即便訪問者是日本人以日文提問),他似乎只願以他的日常語言-英語-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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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臉書討論:Never Let Me Go該怎麼譯?

昨天寫了一篇關於石黑一雄的東西後,本想再寫一篇,結果刪掉了。為什麼?因為想問一個關於翻譯的問題,但我素來在這範疇下的功夫太淺,實在不好意思發問。今天有了新發現後,覺得可以從另一角度發問:Kazuo Ishiguro 的小說...

Posted by Joseph Tsang on 2016年1月19日

2016-01-05

畢飛宇論「魯迅的冷」



在變革中國的大潮中,五四一代的知識分子,或者說作家,在階級批判的時候,大家都有一個基本的道德選擇,那就是站到被侮辱與被損害的那一頭,他們在批判「統治者」。這是對的。毫無疑問,魯迅也批判統治階級的,但是,有一件事情魯迅一刻也沒有放棄,甚至於做得更多,那就是批判「被統治者」、反思「被侮辱」的與「被損害」的。魯迅的批判極其另類。他的所謂的「國民性」,所針對的主體恰恰是「被統治者」。在現代文學史上,這是魯迅和其他作家區別最大的地方。 
某種程度上說,中國現代文學就是抒情的文學,中國現代文學就是向大眾「示愛的文學」。魯迅愛,但魯迅是唯一一個「不肯示愛」的那個作家。先生是知道的,他不能去示愛。一旦示愛,他將失去他「另類批判」的勇氣與效果。所以,魯迅極為克制,魯迅非常冷。這就是我所理解的「魯迅的克制」與「魯迅的冷」。 
和知識分子比較起來,在道德選擇和情感選擇的過程中,作家非常容易出現一個誤判——價值與真理都在被壓迫者的那一邊。在這個問題上,魯迅體現出了極大的勇氣。他沒有從眾。他的小說在告訴我們,不是這樣的。價值與真理「不一定」在民眾的那一邊,雖然它同樣「也不一定」在統治者那一邊。魯迅在告訴我們,就一對對抗的階級而言,價值與真理絕不是非此即彼的關係。

2016-01-04

回味原文:你怎麼會姓趙!你那裡配姓趙!

魯迅 《阿Q正傳》 第一章 序:

我要給阿Q做正傳,已經不止一兩年了。 ......

立傳的通例,開首大抵該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並不知道阿Q姓什麼。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趙,但第二日便模糊了。那是趙太爺的兒子進了秀才的時候,鑼聲鏜鏜的報到村裡來,阿Q正喝了兩碗黃酒,便手舞足蹈的說,這於他也很光采,因為他和趙太爺原來是本家,細細的排起來他還比秀才長三輩呢。其時幾個旁聽人倒也肅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二天,地保便叫阿Q到趙太爺家裡去;太爺一見,滿臉濺朱,喝道:

「阿Q,你這渾小子!你說我是你的本家麼?」

阿Q不開口。

趙太爺愈看愈生氣了,搶進幾步說:

「你敢胡說!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本家?你姓趙麼?」

阿Q不開口,想往後退了;趙太爺跳過去,給了他一個嘴巴。

「你怎麼會姓趙!——你那裡配姓趙!」

阿Q並沒有抗辯他確鑿姓趙,只用手摸著左頰,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又被地保訓斥了一番,謝了地保二百文酒錢。知道的人都說阿Q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約未必姓趙,即使真姓趙,有趙太爺在這裡,也不該如此胡說的。此後便再沒有人提起他的氏族來,所以我終於不知道阿Q究竟什麼姓。


(驚!原來再過幾年,《阿Q正傳》就要慶祝百歲生辰了!)

2016-01-02

李長聲:村上春樹英譯本也刪節,甚至比中譯本有過之而無不及,近乎潔本了

李長聲愛貶村上春樹,這次也不例外。

- 李長聲:村上春樹的色情

在我看來,這篇文章下筆輕浮鬆散,整體水平不高。我想在此特別提出一點個人認為非常重要的質疑。

李說:「諾貝爾文學獎為什麼不給村上春樹呢?某評論家說,因為他寫得太色。柘植光彥也曾說:從全書的平衡來看,不能不說性描寫的份量相當多。隨便翻開哪一本,都是以寫性為能事,中譯本每每做手腳,怕的不就是色情麼?前些日子看到一個報導,說是美國有十二家出版商合夥抵制中國對翻譯作品的審查。審查的事情我不懂,但以為翻譯也是一種批評,翻譯過程中對原作做一點刪節、改動、加工,有時是基於本國的國情,甚至是出於對作者的愛護,使原作能正確而順暢地獲得另一種語言的擁躉,不得已而為之。英譯本也刪節,甚至比中譯本有過之而無不及。」

「英譯本也刪節,甚至比中譯本有過之而無不及。」證據何在?原來不外指出,Alfred Birnbaum譯的Hard-Boiled Wonderland and The End of the World有刪去性愛描寫之處。

這孤例一來不能證明村上春樹作品英譯普遍存在刪節性愛描寫,更遑論英譯本刪節比中譯本有過之而無不及這草率的結論。李長聲能舉更多例子嗎?

(順帶一提,Alfred Birnbaum是最早英譯村上春樹作品的人,由日本講談社出版,有些只流通日本國內,Hard-Boiled Wonderland後來也交Vintage International出版國外。村上春樹較近期作品的英譯本,主要由Jay Rubin或Philip Gabriel操刀。)

文中所言:「這樣,村上走出日本,走向世界,漢語的或英語的,近乎潔本了。」個人認為不能成立,也跟他能不能拿下諾貝爾文學獎無關。

蔣勳白先勇論紅樓夢後四十回

蔣勳:後四十回是明顯的改變了,關鍵是高鶚嗎?是程偉元嗎?是某個無法查考的無名氏嗎?我其實沒有那麼關心,我只是覺得驚訝,前八十回,可以如此叛逆主流,不屑於跟世俗妥協。然而,是什麼力量,讓後四十回裡的人物一一放棄了對主流世俗的背叛?後四十回,我不知道是誰寫的,寫得不差,但是品格不見了,前八十回主軸的「青春、叛逆、流浪」,變成如此鄙俗的妥協。

- 焚稿斷癡情 《紅樓夢》八十一回到一百回 (上) | (下)


白先勇:我一直認為後四十回不可能是另一位作者的續作。至於不少人認為後四十回文字工夫、藝術成就遠不如前八十回,這點我絕不敢苟同。張愛玲極不喜歡後四十回,她曾說一生中最感遺憾的事就是曹雪芹寫《紅樓夢》只寫到八十回沒有寫完。而我感到我這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夠讀到程偉元和高鶚整理出來的一百二十回全本《紅樓夢》,這部震古鑠今的文學經典鉅作。

- 遊大觀園 (上) | (下)


- (2016-2-21補加) 為紅樓夢 白先勇大戰張愛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