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TBlog 曾堯角落: 飄香之城 | 飄香之城6 中港臭史)
前言:
關於老北京,文人墨客總有寫不完的紅牆綠瓦、鴿哨聲聲,彷彿那是一座只存在於審美中的城市。然而,歷史總有它不那麼「芬芳」的一面。如果我們暫時關掉視覺濾鏡,打開嗅覺雷達,會發現這座千年古都,曾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實則是一座巨大的露天公廁。
翻閱舊書,將早年讀到的兩段關於京城「排泄史」的紀錄合而觀之,竟能梳理出一條從晚清到建國初期的奇特脈絡——關於這座城市的潔淨,竟往往需要依靠巨大的暴力或權力才能達成。
一、 巨大的露天廁所
時光倒回至1900年之前的清末。彼時的京城,雖有皇權威儀,但在公共衛生上卻處於一種近乎原始的無政府狀態。
戲曲名家齊如山曾在這座城市生活多年,據他回憶,當時的北京城簡直讓人無法下腳。他在筆記中寫道:
「北平城內,……各大街之甬路,都是高與人齊,矮者也有三四尺高,兩旁的便道也很寬,但除小商棚攤之外,其餘都是大小便的地方,滿街都是屎尿。一下雨則都是水窪。」
這段文字讀來令人觸目驚心。「甬路高與人齊」,這多出來的高度,很大一部分竟是年深日久堆積的塵土與穢物。名妓賽金花在接受劉半農訪談時,也直言不諱:「北京的街道,那時太腌臢了,滿街屎尿無人管。」
在那個時代,「公德」與「公共空間」是極度匱乏的概念。街道是皇上的,也是大家的,既然是大家的,便誰都可以「方便」。
二、 刺刀帶來的「文明」
這種「自然主義」的生活方式,在1900年夏天戛然而止。八國聯軍攻入北京,這些西方人驚恐地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糞坑之中。出於對瘟疫的恐懼和西式衛生的執念,佔領軍開始用刺刀強推「文明」。
賽金花回憶道:「洋人最是嫌膩這個,便下了個命令,叫住戶各自打掃門前的一段,倘有一點污穢,查出來是先打後罰,他們這種辦法,固然太厲害些,可是北京的街道卻賴以潔淨了許多。」
當時居住在宣武城南的讀書人「仲芳」,在其日記中記錄了這種屈辱卻有效的轉變。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八月初九,他在日記中記載了德國佔領區發布的安民告示:
「一各巷街道令各戶修墊平坦,打掃乾淨;一無論鋪戶住戶,每日門前於七點鐘各懸燈一盞,至十一點鐘止;一各街巷俱不准出大小恭,違者重辦。」
「不准出大小恭,違者重辦。」北京市民千百年來的隨地便溺習慣,竟是在外國軍隊的嚴刑峻法下被迫改變的。賽金花甚至提到,後來慈禧迴鑾,看到街道整齊乾淨,「很是喜歡,很誇讚洋人們能幹」。這大概是這段屈辱史中,最為黑色幽默的一筆。
三、 糞霸與堆積如山的明清遺物
然而,刺刀一旦撤去,強制力消失,習慣便會強勢回潮。更為嚴重的是,到了民國時期,北京的糞便處理演變成了一種被黑社會把持的「特許經營產業」。
當時北京城有所謂的「糞道」,即劃分地盤,由「糞霸」壟斷。糞便是肥料,那是「金汁」,能賣錢。糞霸們為了利益,常常欺行霸市,甚至為了勒索住戶而故意不清理糞便。這導致了更為可怕的後果:垃圾與糞便不再只是路邊的點綴,而是成了城市的「地質層」。
王軍在《城記》中記錄了一個令人咋舌的數據:直到1949年,這座城市的垃圾處理系統已經徹底崩潰。
「當年東西長安街的南側,垃圾堆有兩層樓高,遠遠望去如同城牆。」
這不僅僅是幾個月的垃圾,這是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積累下來的「歷史沈澱」。
四、 兩件偉大的小事
1949年,政權更迭。新政府面臨的第一個考驗,竟然不是軍事防禦,而是如何挖走這座「屎山」。
梁思成在一篇文章中,曾充滿激情地記錄了這場發生在和平年代的「戰役」:「在北京解放後的一年中,從城裏清除了明、清兩朝存下來的三十四萬九千噸垃圾,清除了六十一萬噸大糞。這是兩件小事,卻是兩件偉大的奇跡,是令我們可以自豪的兩件偉大的小事。」
請注意這組數據:三十四萬九千噸垃圾,六十一萬噸大糞。梁思成特意強調這是「明、清兩朝存下來的」。這句話雖有政治修辭的成分,但也道出了實情——北京城的污穢,是歷史遺留的頑疾。
清除這些垃圾,意味著新政權打破了舊有的社會結構(如剷除糞霸),並展現了前所未有的社會動員能力。
結語
從清末的「滿街屎尿」,到八國聯軍「先打後罰」的短暫潔淨,再到民國時期垃圾堆成「兩層樓高」的城牆,最後止於建國初期的舉國清掃。
北京城的這部「排泄史」,讀來荒誕,卻深刻地揭示了一個道理:在一個缺乏公共精神與現代化基建的社會裡,想要維持體面的潔淨,往往需要巨大的權力介入——要麼是外來的刺刀,要麼是改天換地的政治運動。至於那自然而然、如春風化雨般的文明與整潔,似乎總是在這片土地上遲遲未能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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