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5-22

葬花吟

人稱鳳姐的好友在其網誌談到她遊園賞鳳凰木,見火紅的花朵飄到路上,為免鮮花被踐踏,逐一將路上的花瓣拾起,擺放在草叢上,並說「「花落花飛」,「紅銷香斷」,原是大自然生態,林妹妹何必為之傷感。」

鳳姐處理落花,原來跟寶玉一路。話說寶玉在桃花底下讀《會真記》,一陣風,桃花落得滿身皆是。「寶玉要抖將下來,恐怕腳步踐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來至池邊,抖在池內」,落花於是隨水流出大觀園外。但肩擔花鋤,鋤挂花囊,手拿花帚,楚楚可人的林妹妹卻說抖在水裏不好,因為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髒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遭塌了。」她認為不如把花埋在花塚,「日久不過隨土化了,豈不乾淨。」後來黛玉在一次傷心之時,一字一淚地吟了那「花謝花飛」、「紅消香斷」、「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家喻戶曉的葬花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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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稱沉迷《紅樓夢》而悟的劉再復,認為先知先覺,大徹大悟的黛玉的葬花詞,不僅寫出大悲傷,而且寫出大蒼凉和生命宇宙境界。在他眼中,葬花詞是一首美麗生命的輓歌,「輓歌的一般境界是淒美,高一些的境界是孤寒,最高的境界是空寂。葬花詞由低入高,最後抵達絕頂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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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紅樓夢》而處處見空,就如同讀之而處處見色一樣,都是一種觀點,各有所感。另一種觀點,是處處見情。黛玉哭吟葬花詞一節,乃是書中橫跨三回,寶黛又一次「和好-誤會-傷感-和好」循環的高潮。這一段「少男少女猜情尋」故事,寫得極好,不只前無古人,我認為至今無人能及。下面是我只刪節不改寫的簡要版:

寶玉走入〔瀟湘館〕,只見湘簾垂地,悄無人聲,耳內忽聽得細細的長嘆了一聲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寶玉聽了不覺心內癢將起來,再看時,只見黛玉在床上伸懶腰。寶玉在窗外笑道:「為甚麼『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說,一面掀簾子進來了。

林黛玉自覺忘情,不覺紅了臉,拿袖子遮了臉,翻身向裏裝睡著了。黛玉的奶娘說:「妹妹睡覺呢,等醒了再請來。」剛說著,黛玉便翻身向外,坐起來,笑道:「誰睡覺呢﹖」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鬢髮,一面笑向寶玉道:「人家睡覺,你進來作什麼﹖」寶玉見她星眼微餳,香腮帶赤,不覺神魂早蕩,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說什麼﹖」黛玉道:「我沒說什麼。」寶玉笑道:「給你個榧子吃!我都聽見了。」

二人正說話,只見紫鵑進來,〔準備為寶玉倒茶〕。寶玉笑道:「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疊被鋪床﹖』」林黛玉登時撂下臉來,說道:「二哥哥,你說什麼﹖」寶玉笑道:「我何嘗說什麼。」黛玉便哭道:「如今新興的,外頭聽了村話來,也說給我聽;看了混帳書,也來拿我取笑兒。我成了爺們解悶的。」一面哭著,一面下床來,往外就走。寶玉不知要怎樣,心下慌了,忙趕上來,笑道:「好妹妹,我一時該死,你別告訴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長個疔,爛了舌頭。」

正說著,只見襲人走來說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爺叫你呢。」寶玉聽了,不覺打了個焦雷一般,也顧不得別的,急忙回來穿衣服...

林黛玉聽見寶玉去了,一日不回來,心中也替他憂慮。至晚飯後,聞聽寶玉來了,心裏要找他問問是怎麼樣了。〔到了〕怡紅院來,只見院門關著,黛玉便以手扣門。誰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沒好氣,也並不問是誰,便說道:「都睡下了,明兒再來罷!」林黛玉素知丫頭們的情性,因而又高聲說道:「是我,還不開麼﹖」晴雯偏生還沒聽出來,便使性子說道:「憑你是誰,二爺吩咐的,一概不許放人進來呢!」

林黛玉聽了,不覺氣怔在門外,越想越傷感,也不顧蒼苔露冷,花徑風寒,獨立牆角邊花陰之下,悲悲戚戚嗚咽起來。自覺無味,便轉身回來,無精打彩的卸了殘妝,倚著床欄杆,兩手抱著膝,眼睛含著淚,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三更多天,方才睡了。

林黛玉因夜間失寐,次日起遲了,聞得眾姊妹都在園中作餞花會,恐人笑痴懶,連忙梳洗了出來。剛到了院中,只見寶玉進門來了,笑道:「好妹妹,昨兒可告我不曾﹖教我懸了一夜心。」林黛玉便回頭叫紫鵑道:「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紗屜;看那大燕子回來,把簾子放下來,拿獅子倚住;燒了香,就把爐罩上。」一面說一面仍往外走。寶玉見她這樣,還認作是昨日中晌的事,哪知晚間的這段公案,還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門,一直找別的姊妹去了。

寶玉因不見了林黛玉,便知她躲了別處去了,想了一想,索性遲兩日,等她的氣消一消再去也罷了。因低頭看見許多鳳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嘆道:「這是她心裏生了氣,也不收拾這花兒來了。待我送了去,明兒再問著她。」說著,便把那花兜了起來,登山渡水,過柳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處。猶未轉過山坡,只聽山坡那邊有嗚咽之聲,一行數落著,哭得好不傷感。

寶玉聽了,不覺痴倒。先不過點頭感嘆;次後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懷裏兜的落花撒了一地。

那黛玉正自悲傷,忽聽山坡上也有悲聲,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難道還有一個痴子不成﹖」想著,抬頭一看,見是寶玉,便道:「啐!我當是誰,原來是這個狠心短命的……」剛說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長嘆了一聲,自己抽身便走了。

寶玉連忙趕上去說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說一句話,從今後撂開手。」「有一句話,請說來。」寶玉笑道:「兩句話,說了你聽不聽﹖」黛玉聽說,回頭就走。寶玉在身後面嘆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林黛玉聽見這話,由不得站住,回頭道:「當初怎麼樣﹖今日怎麼樣﹖」寶玉嘆道:「當初姑娘來了,那不是我陪著玩笑﹖ 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去;我愛吃的,聽見姑娘也愛吃,連忙乾乾淨淨收著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飯,一床上睡覺。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我替丫頭們想到了。我心裏想著:姊妹們從小兒長大,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兒,才見得比人好。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裏,倒把外四路的什麼寶姐姐、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兒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誰知我是白操了這個心,弄得我有冤無處訴!」說著,不覺滴下眼淚來。

黛玉耳內聽了這話,眼內見了這形景,心內不覺灰了大半,也不覺滴下淚來,低頭不語。寶玉遂又說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憑著怎麼不好,萬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錯處。便有一二分錯處,你倒是或教導我,戒我下次,或罵我兩句,打我兩下,我都不灰心。誰知你總不理我,叫我摸不著頭腦,少魂失魄,不知怎麼樣才是。就便死了,也是個屈死鬼!」

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將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雲外了,便說道:「你既這麼說,昨兒為什麼我去了,你不叫丫頭開門﹖」寶玉詫異道:「這話從哪裏說起﹖我要是這麼樣,立刻就死了!」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諱!你說有呢就有,沒有就沒有,起什麼誓呢。」寶玉道:「實在沒有見你去。就是寶姐姐坐了一坐,就出來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想必是你的丫頭們懶怠動,喪聲歪氣的也是有的。」寶玉道:「想必是這個原故。等我回去問了是誰,教訓教訓她們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們也該教訓教訓,只是論理我不該說。今兒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兒寶姑娘來,什麼貝姑娘來,也得罪了,事情豈不大了!」說著抿著嘴笑。寶玉聽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說話,只見丫頭來請吃飯,遂都往前頭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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